头像麻生老师的cold系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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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鸟如潮

我突然失去了和维鲁特的联系。不单单是生活上,连心口里被席卷的地方也被人打扫干净了归还回来。就算是发了疯似的拍打他的宿舍门,家门,也无人应答。我在脑里一遍遍地高喊“维鲁特——”,回应的也只有骨头空荡的回声。

维鲁特像是从人间蒸发掉一样。

蛇皮拿了份报纸,指着上头模糊不清的人影问我,“这不是大少么?”

报纸上赫然登着几个烫金花边的大字,维鲁特的名字尤为好看。我磕着几把瓜子,花光毕生的学问一个字逐一个字地看下去。

我咽下最后一颗瓜子,“哗啦啦”地把瓜子壳尽数扫到地上。蛇皮目不转睛地看着我,灼热的瞳孔简直要把人活生生地戳出一个洞!他维持站姿好久了,喉头都在冒烟。

“大少怎么了?”

“当官去了。”

“他回来么?”蛇皮眼巴巴地看着报纸被我卷到垃圾桶里,又不死心地问了句,“回来么?”

蛇皮看着我一边摇头一边信誓旦旦地说着,“回来,他回来我们一起当官。”

我和蛇皮从城南一直走到城西,一路上聊了很多维鲁特的事。蛇皮一边说一边笑,我们并肩的步伐也笑得歪歪扭扭。蛇皮知道维鲁特是真真切切地走了,却像个蓬头垢脸的丑角寻个假快乐。

此时夕阳往南边的水坠下了,晕红了好一片城市。蛇皮还搂着我的肩膀嘻嘻哈哈地兀自笑着,他把维鲁特回来的光景描述地天花乱坠。落日也坠到他的脸上,像一块融化的黄金心脏,我看着他,脸上也漫上了温度。

蛇皮的笑声戛然而止,他停住脚步,怔怔地看着我的身体直直地向灼热的夕阳里倒去。

“王八蛋!”

我看见蛇皮既无言又狰狞地在半空中挥舞自己的双手,他试图抓住我,杀掉我的这一句话。其实我们都知道的,和维鲁特啊,我们终不是一路子的人。

维鲁特离开了有半年之久,他从未回来看过我们。报纸上关于他的报道也早已屡见不鲜,报纸上,维鲁特时而西装革履,时而像个妇女似得珠光宝气,好个人模狗样。蛇皮已经不买报纸了,他们谈到维鲁特也时常用“那个人”来代替,怕是掀了伤心事。我仍堂堂正正地喊着“维鲁特”,但受了伤给自己上药时心里还是会“咯噔”一下。有那么几个伤口,狰狞地虬在手臂上。我被他骗的伤,挡的刀,原来都刻在上头了。

蛇皮救下了一个孩子,菜干似的,拍几下都弱不禁风。骨碌碌的脸上,只有一口白齿红唇最好看。妖蜂给他洗了个澡,装点了一番。我看着那双洗浴后的眼睛,固执顽强地像钢,让人想起维鲁特。我弓下身问,
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“无名无姓只会唱歌。”小菜干顺口溜似的背完,背完了,红茶花艳的嘴唇就被紧紧合上了,他换而用那双眼睛紧紧地擒着我。

“那你唱吧。”我说。

“在光明的国度,我被你放逐

你承受的屈辱,成为我的包袱

满身罪孽如何消除,才能获得救赎

在黑暗的国度,我盲目追逐

世界如此冷酷,人群如此生疏

从陌生的眼神取暖,依然感觉孤独

也许你永远不清楚,我只能前往的道路”(1)


“好,唱得好。”我咧开嘴,忽的从地上直起身热烈地拍起了掌,“以后就叫你青鸟吧。”

青鸟跟着蛇皮做事做得很勤快,假名也换的很勤。虽说文化不怎么高,但有几个名字我倒是喜欢得紧。什么“白青鸟”“杜鹃”,都是常见的鸟名,但这几个字却附在我骨髓里似得刺得一阵阵痛。我招来青鸟,让他蹲在地上给我唱歌。

青鸟蹲地上“咿咿呀呀”地唱了有段时间了,他换了个姿势挠着后颈说,“你不自己学呀?”

“唱歌难听。”我摆摆手发了顿牢骚,这时蛇皮来了又指着我的鼻子骂骂咧咧。现在青鸟是他心头的肉,我借来唱个小曲儿也要被他叨念上好些日子。

“不是怕被蛇皮的口水淹死呀!怕是被爱子之心吞没了!我还是学吧,青鸟,你教我嘞。”

天气凉快了,阵阵风便从风口边被大张旗鼓地迎进门。青鸟抹了把脸,我才发现我两脸上全是厚的脏的泥巴,好些时间没清了都黏在上头。青鸟赶忙迎着风清了几嗓子,脆竹似叮叮咚咚的小泉声被吊得老高。

“在光明的国度,我被你放逐——”

在光明的国度,我被你放逐。我张着口,却是一股眼泪簌簌地从喉头涌上眼眶。声音哑了,发不出来。青鸟和蛇皮面面相觑了好久,他们看着我傻瞪着眼睛“啊啊啊”地胡乱唱个没完,说是调子都不在上头。最后他们开玩笑地撂下一句:

“赛科尔你真傻。”

我真想像个孩童指着这两个家伙骂个狗血淋头。回过头,看他们并肩相触又互相嬉笑的脸,那首歌的调子就不由自主地从骨头里盘到喉头了。我知道唾骂不成用了,是我不成器,唱不出来,怪得谁呢!两个并肩的影子停了下来,蛇皮转了个弯把什么东西塞到了我手里头。

“给你。”

一本粗糙的被虫子啃过的画集,名字屯在沟沟壑壑里,镌出两个大字“青鸟”。我的喉头又干涸了,脚步忽的很想追上去拍打青鸟,问他那首让自己丢尽面子的歌的歌名。只是神到了的时候,他们的人影早就被那边和这边的巷口一口一口地啃食掉了。我叹着气,翻开那本发烂的《青鸟》。

青鸟本来是给一个娘娘传信带幸福的鸟,现在,画集说它变成了仙女蓓丽吕的青鸟了。

“那仙女?不就是把鸽子染了个青色吗,谁不会。”蛇皮听着我嗤笑,骂了句“不懂风趣”

这个季节,海鸟成群的来了。它们像逃难者,被放逐者,一齐高声地在辽阔无垠的天际嘶鸣而过。有的海鸟停驻在沙滩上,孤高的夕阳与它缠绵相拥直到彼此消失。我看着那一片被染红的、被放逐的海鸟,它们彼此相距着又彼此相依地眺望远方。我感到了悲伤、孤独......更多的,居然是不可名状的震撼与狂热。

我突然在那群海鸟的尽头看到了维鲁特,他立在海鸟的远方难以靠近。

我想亲吻他了,这个孤独的小屁孩。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,可是,他听不见的。

那首歌怎么唱来着?我吞咽着口水,想要酝酿那个调子。上一次,我清晰地忆起那个调子时,是两个并肩的相似的影子。我与维鲁特的影子,大抵是不相似的。可我仍想拥抱他,亲吻他,去逾越那块地头高喊他的名字——

“啊——”

我想逾越的瞬间,鸟,鸟群,突然狂躁了——他们发了疯似的奔向夕阳,奔向不复存在的残光。抱着泣血的哭泣,抱着形影单只的自己,那么奋不顾身地离去了,飞去了,赴死去了!我的心,久久不能平静。那个调子盘旋在天空里了,和白色的毫无幸福可言的却一味盲目追逐的傻鸟们的胡乱叫声一起——

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是什么?我问青鸟。

青鸟抬头看我,刚冷刚冷的眼瞳真是可怕。可是我又觉得安心,那种安心是后来的,是后来我亲眼目睹那份刚冷后应该被喷薄而出的热情。他们高声呼喊着对世界的不忿,又快快乐乐地把自己置身在别人的伤感和自身的身体上的热情里。我第一次见到青鸟,他就知道自己会被收养了吧,他不怕吧,他快乐吧。

“也许你永远不清楚,我只能前往的道路。”

“我只能前往的道路?”我再一次重复,心下几番思索都觉得哪里不对,继而摇头说道,“是我只能往前的道路。”

(1)放逐。《孽子》编剧陈世杰为《孽子》写的主题曲歌词,并未谱曲,收录于《孽子》影像书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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